留给岁月的名册

如果你热衷于短篇小说的阅读，想必你定听过“马来西亚女性书写第一人”黎紫书的名目。

    这个毕业于霹雳女子中学的奇女子，并非传统意义上标榜的学院高材生，但她是近十年来马来西亚最被好看的华文作家之一，其奖项累累的履历已足以被冠予“传 奇”二字，有书可证为《黎紫书现象》。从《简写》到《无巧不成书》，黎紫书凭借其充满灵气的文字在2009年至2010年间一跃成为台湾文坛让人惊艳的风 景，不少作品在外界已堪称马华文学的经典。但这一次，我们在其新作《告别的时代》里读到的却显然不是从前以短小精悍为著的“微型黎紫书”。从篇幅上言，这 是黎紫书耗费多年，浇灌而成的第一本长篇大作；从题材上来评，书中所涉及的素材之广阔已超越了她笔耕十余年所有作品的范畴。

    出于写作尝试的成分，黎紫书本人把这次的作品称为“想象中的想象之书”，文中所出现的“告别的年代”的字眼繁杂交错，从个人到家族，从种族到历史，如此题 材，字字铿锵，落笔何以不肃穆？书中浓缩穿插了三代人的共同经历，一个家族的历史，一个种族的集体记忆。抽丝剥茧，反复研读，一本“大书”，几重山河。书 中所述，是属于不同时空里每一代人的岁月名册。

    像是书中第一代的杜丽安，她挥别心头爱人，嫁给了当时意气风发的私党头目钢波。原本只为图个生活安稳，岂料当她褪去青涩成长成独当一面的女当家后，感情越 发虚若浮云，她流连在三个男子之间，千回百转的思绪，都只化作了没有说出口的期盼。黎紫书借那本书页已经受潮发黄的老书，来隐喻旧时女性对命运不可违抗的 “顺从”。就像是杜之母苏记逢人便说的那句“命啊，都是整好的。”

    而第二层故事的主角是现代中正在聆听杜丽安故事的“你”。这个“你”有个叫杜丽安的母亲，住在五月花幽闭的301号房，正在找寻父亲的踪影，有时会分不清现实中与幻境的中境况。“你”以为自己是过去时代的延续。这一代的“告别”，坠入一种深深迷失的氛围里。

    事实上，从写作的手法上来说，黎紫书并非首个运用时空交错去营造人物命运的作者，不过你翻阅至最后，却发现原来所谓第三层故事“第四人与作家韶子间评论与 被评论”的框架也不过是一种过度，真正的结局在冲破了数百页的描述后，没有善终。这个部分像是对前情的倒叙式承接，又更像是蜿蜒向前的更多故事的一个引 子……

    当下快餐文学盛行，愿意花费年华，耐得住寂寞，精心打磨长篇小说的作者是难能可贵的。在《告别的年代》的附录中，董启章指出“《告别的年代》是一本不折不 扣的对抗匮乏、拒绝遗忘的书。因为，在文学类型中，长篇小说最接近一种世界的模式，它可以抗衡或延缓世界的变质和分解，阻止价值的消耗和偷换。”也就是 说，在我们即将要面对的纯粹的小说是否写少见少的时刻，这本书被灌入了作者最大程度、最大诚意的努力，它试图在发问，发散，而这种放射性，已从文学的边缘 性伸延至文化危机的核心。

    此外，谈到《告别的年代》这本“大书”最神秘的谜团，故事为何从513页开始？我个人认为，其实这充其量等同一个“伪政治”的噱头。其实无论在黎紫书的意 识中，还是书中所述，“5·13”这组代表某日子、某事件的数字，都已成为一团让氛围有所变化的模糊的符号。仲是噱头，但反之而言，这个中性的交代对故事 的承载却非常必要，因为犹如读者走进故事的一张门票。走进去，你就会被紫书文字的魔力却吸引，确切地应该是为紫书所代表的“马华文学”特性里偏重的本土色 彩而沉迷。这时候，向来被指带着“孤独感”的马华文学却流淌着一股慑人的魅力。你阅着情节，闻着的那股弥漫着咸咸湿湿的空气，耳畔回荡的是街头巷尾都敲打 着烂灯盏之声响和袅袅的粤曲余韵。当然，还有那“顶瘾”的粤语，如“冇阴公囖”、“廿四孝老公”，走俏在六七十年代，红翻了天的许冠杰等潮流Icon在字 里行间都活脱如生，饶有风情。这种乡土情意，这种热带风味，一时三刻，真不是曾经住过摇曳木屋的故人有感，更令所有以粤语为母语的朋友也为之触动。

    林林总总，在记忆中摇曳生姿，可想而知，告别凿实是痛苦。若有此一朝，要我们放弃习以为常的生活模式，失去了熟悉的风景，换却了陪伴成长的语言频道，放下了一直惯读的文字载体……这种割舍，哪一样不带着血肉模糊的撕裂感？

    此时，我突然明了，董启章为何把《告别的年代》称为一本发问之书。因为读毕，定必人人自有疑惑，但一些毋需列的答案终会不小心戳到我们的痛处。但所幸书封 上还有一句点睛可供给取暖——“岁月留给我的遗物有多少，小说便有多长。”我相信，这一句，黎紫书不只是对自己说，那本沉甸甸的名册里啊，总是有你，便会 有我。

    记住，是对告别最圆满的承接。

Source： 新闻晨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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